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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. 第九十章

顺着沈老夫人留下来的地址,终于在春分前找到了沈老夫人说过的那棵小溪前的榆树,再往榆树东边走上二十余步,就是住着一家七口的农舍。

说是房子已经不准确,六十年没有住过人的屋舍,早已在时间长河中成了残垣断壁,只有那棵榆树经受住了时间的折磨,依旧在一年的春日里,枝丫抽了新芽,打起了比米大不了多少的白色花苞。

众人就在榆树前停下来休整,团团哪里见过这些,拉着麟儿就跑到小溪边玩耍。

安排了九儿看着两个小的,阿彩就自顾地去参观这处老房子,沈昭走在她身旁,四处张望着,他出生起,沈家那处御赐的府邸已经是汴京里数得上的大宅,比起这里,天壤之别。

可他祖母临终前,却只对故乡和她只住了十年的家充满了念想。如今已经无法让老夫人亲眼看看自幼成长的家宅,但也得好好归置打理一番才行。

这里当然是住不得人了,幸而他们这一路过来,已经是在镇上找了客栈先安置。

阿彩回了客栈后就花了一两日的时间作图,然后找能工巧匠将老宅给重新修缮一回。

在这段时间里,沈昭自觉接下了在镇上‘闲逛’的活计,打听这里的风土人情,再找几位手艺出众的匠人,顺便……带崽。

麟儿性子文静,翻年虽然六岁了,但小小年纪就已经展示出了长辈的沉稳。

“日后你不可以叫我哥哥,你得称我小叔。”麟儿一遍又一遍的纠正着团团的称呼。

“就叫哥哥,哥哥,哥哥,哥哥。”团团坚持自己的见解。

沈昭一手拽着一个,看着他们一左一右的你一句我一句,还觉得挺有意思。

可是下一刻,团团当真生气了,停下来,大声说,“那我以后再也不和你玩了。”

她抱住了沈昭的腿,不肯和麟儿说话了。

突变来的猝不及防,沈昭弯腰将团团抱起。

沈昭处理过多少棘手的大事,还没处理过两个娃娃闹绝交的‘战争’。

他先哄团团,团团根本就不理他,他又一手捂住了团团的两个耳朵,低声问麟儿,“她还小,还不明白哥哥和小叔的区别,等她再i长大一点儿明白事理了,再改口,如何?”

他瞥见麟儿老气沉沉的叹气,倒也不见生气,但也不想和团团低头,可他就是团团的叔叔呀,他叫沈昭哥哥,叫阿彩嫂嫂,可沈家老夫人祖母,团团再叫他哥哥,这辈分不就全都乱了吗?

“可是她叫我哥哥就是不对呀。”

“我就是不想让她叫我哥哥了。”麟儿也是有脾气的,他是沈老夫人亲手带大的最后一个孩子,因着体弱,又是这几年里,府上唯二的孩子,再是懂事可也有几分固执的。关于团团叫他哥哥还是叔叔的问题,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。

这下看来麟儿也是不会低头了。

这可如何是好?

沈昭觉着他怕是处理不好此事了,但又不想让阿彩来处理。

怎么,他这一家之主连两个小娃娃都治不了吗?

他光是想想,都能想到阿彩嘲笑他的笑脸。

九儿搁二楼栏杆处,看着院子里这一出闹剧,好笑得很,转头就回屋去告诉了阿彩,“四姐姐,你没瞧见,四姐夫这回可是叫两个小娃娃给拿捏住了。”

“啧,真是想不到,四姐夫还能有这一日。”

想想她这四姐夫是个什么人物,如今还能被个小娃娃给拿捏住,简直就是不可思议。

阿彩光是听,都知道院子里如今是个什么场景,两个小娃娃关系是好,但有时候闹别扭也是常有的事,等过了那劲头也就好了,不过,她没打算插手,因为沈昭现在也乐在其中嘛。让他自己去苦恼吧。

沈昭哄完这个,再哄那个,哄了大半个时辰,一时解释这辈分的问题,一时又问能不能大了再改口。结果两边都没讨着好,反而还有越描越黑的趋势。

他私心里当然是更宠着自己的小闺女,可麟儿他也不能偏待了去不是。

“爹爹,你也不要和他玩了!”

“阿昭哥哥……”

两个小的都看着沈昭,企图能让他偏心帮自己。

沈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,他权衡着利弊,还不等他想出个制衡之术,忽而听见院门外有敲刀的声响。

团团眼前一亮,从他腿上滑了下去,欢快地招呼了麟儿,“麟儿哥哥,他来了他来了。”

招呼完她就往门口跑去,麟儿跟着她去了,两个人手牵手,又成了快快乐乐的好朋友,丢下沈昭一个人坐着,孤单单的。

沈昭叹息,还觉着可惜了,他刚刚想了个绝妙的主意可以解决两个孩子的辈分问题,但现在看上去,两个孩子暂时能够握手言和,没有了他的用武之地。

他起身,跟在他们身后走到了院门处,看见了外头那卖饴糖的摊贩,口中唱着他听不太明白的方言小调,手上拿着敲饴糖的小刀伴着唱。

孩子们也听不懂方言,前天住进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一回,阿彩叫人买了一点儿让孩子们尝尝,团团就懂了这是卖糖的买卖。

“麟儿哥哥。”团团从老虎荷包里拿出一把小钱来,“我们去买糖吧。”

沈昭不急不慢地跟在小娃娃们的身后走着,看着团团果真自己花钱买回了糖,一点儿都不露怯,又觉着欣慰。

这孩子出门前,连钱财拿在手上到底是做什么的都不懂。

孩子们分着那一小袋饴糖,沈昭就搁旁边看着,一边顺带着听下属汇报着事情。

“大人,昨日玉带山一带,又出了一起流寇杀人越货的命案,东阳府派出去的官兵,死伤惨重,却连那起流寇的老巢都没能找到。”

皖南因为背山依水的地势,多年来流寇作乱不断,一直没得到彻底铲除,而且因为官府不作为,流寇日益猖獗,圈了山头当起了山大王。

“东阳府尹已经派人去西宁借兵,这次怕是要彻底剿除昨日那起流寇,大人,可要去信给卫所,让人协助?”

北镇抚司在各地都设有卫所,有一定的兵力。

沈昭听了一回,问起,“不急,你先去查,东阳府为何绕道去西宁借兵,是东泽出事了?”

“是,大人。”下属得了令,去了。

沈昭目光落在了石桌上,团团和麟儿一人坐在一边,已经将饴糖分作了好几堆,“这是麟儿哥哥你的,这是阿娘的,这是爹爹的,这是九儿姑姑的,这是红儿姨姨的……”

麟儿只从糖纸上取了一小块,就将剩下的糖连带着糖纸一并推到了团团面前,“我就吃一块,剩下的都给你。”

“吃完了,我们可以明天再买呀。”团团很大方。

麟儿欲言又止,还是决定告诉团团实话,

“嫂嫂一直都告诉我们,吃糖不好,牙齿会被虫给吃掉的。”

“所以你明天肯定不能买糖了,糖你留着慢慢吃吧。”买了这回,哪里还有下回呢?

团团犹豫着,她是想起来了,她娘的确是不让她多吃糖的,一个月就只能吃一回的。

听了一回小娃娃们天真烦恼,沈昭心情不错,还为了笼络小娃娃们的人心,答应他们若是听话,过两日还给他们买糖。

又过两日,沈家的老宅开始动土重修,是找的东阳府最得力的匠人。

这时,沈昭终于知道了东阳府为何绕了远道,没从东泽借兵。

“东泽府尹发了急症病故,任上空缺。”

“虽然东阳府尹顾及此事,不过东泽还是派了府兵前来剿匪。”

“是东泽府知事许大人带兵前来,誓要此番一举剿灭寇匪,还皖南百姓一个太平日子。”

“周边四府如今已集结一千兵力正往东阳而来。”

属下回话的时候,沈昭也并没有避开阿彩。

阿彩有些错愕,待下属退去,她方才开口问,“东阳府流寇竟已猖獗至此了吗?”许止余三年前太子病故之时,被渊帝放了外任,这一放就是千里远外的东泽。

沈昭颔首,“不过你也不必担心,此地处东阳西边,还未有流寇作乱。”

阿彩倒也不是太过担心,却又问,“夫君既然叫人去打探消息,可是有协助东阳府剿除流寇的意思?”

沈昭如今丁忧在家,可自他从凉州调回汴京,就正式接替了陈指挥使的位置。

“我有此意,但毕竟此地不是汴京。”

“不能操之过急。”

沈昭查的远比说的更多。

见他已经有了章程,阿彩也不再过问,继续忙起了她一直忙着的事情,她们这回来皖南是为了完成沈老夫人的心愿,等到老宅修缮完,他们总是要回汴京的。

此地离汴京千里远,老宅不能时时看顾着,总要有人能够帮撑着。

沈家六十年前逃难离开,又并非是当地名门望族,连族谱都早就不知丢失在了哪一年,但当地肯定还有旧故在的。

倘若能找到一二亲戚,有了来往,就能帮撑着些,照看着老宅。

她借了地方志来看,还真叫她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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